第152章

    “回殿下的话,很多药残留在这位姑娘体内。这些药有补药,也有毒物。毒物虽用量极少,也并非剧毒之物。可到底是毒,必对人体有损。”

    “可能伤四肢、可能伤神智、可能影响生育、可能致器官早竭。暂无根除之法,只能慢慢调理。日后尽量不要服用任何药物。”

    ——这是当初太医对卫瞻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卫瞻阖着眼,立在庭院中,不知站了多久,皑皑白雪落满他的肩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问:“是谁的主意?”

    素星低着头,小心回话:“太医院得出的治疗方案,上禀了皇后娘娘,得娘娘应允,才将霍主子召进宫。霍主子并非被逼迫,是她自愿的。”

    卫瞻挥了挥手,让素星退下。

    他又在院中立了许久,才进了殿内。早就候着的宫女为他脱下积满寒意落雪的外衣。卫瞻的脚步几乎没怎么停顿,继续往内殿走去。

    莺时蹲在床边,正在给霍澜音穿鞋。

    霍澜音耷拉着头,一手软软撑在床榻上,另一只手困顿地揉着眼睛,垂在床下的两条腿轻轻晃着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

    莺时一怔,赶忙停下手里的活儿,向卫瞻行礼。

    卫瞻走到床边,从莺时手里接过霍澜音的鞋子,蹲在霍澜音身前,为她穿鞋。

    霍澜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,落在卫瞻的身上。紧接着,她木木的表情逐渐变了,翘着唇角开心地笑了,欢欢喜喜地喊:“让让——”

    卫瞻“嗯”了一声,食指勾进鞋后一提,为她将鞋子穿好。

    “让让——”霍澜音又不开心了。

    卫瞻把她的另一只鞋子也穿上,才抬眼看她,问:“又耍脾气不肯好好穿衣服?”

    霍澜音眨眨眼,茫然地望着卫瞻。

    她听不懂。

    卫瞻闭了一下眼,偏过脸去,努力克制着。

    “让让……”霍澜音伸出手来,攥着他的衣襟晃了晃。

    卫瞻又“嗯”了一声应她,冲她扯起唇角笑了。

    霍澜音望着他,便也跟着笑了。

    卫瞻压了压情绪,接过莺时递过来的衣服,给霍澜音穿衣。他一边絮絮说着:“今天要回家看望你母亲,音音可还记得你母亲?”

    他以为霍澜音听不懂这样长的句子。

    “阿娘……”

    卫瞻为她系带的动作一顿,惊讶地抬眼看她,看见霍澜音眼睛红红的。

    卫瞻摸了摸她的头,凑过去将浅浅的亲吻落在她的眉心。他握着霍澜音的手,耐心地问:“音音,见了阿娘之后还跟着让让回来吗?”

    霍澜音歪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卫瞻。

    “如果回了家见了你的母亲,你不舍得走,就会再见不到我了。”

    卫瞻盯着霍澜音的眼睛,霍澜音却移开了视线。卫瞻的目光追随着霍澜音,随她看去。

    霍澜音微微仰着头,望着床幔顶端缝制的一圈儿流苏装饰。

    “拿剪子来。”

    卫瞻亲自剪掉一块,霍澜音伸长了脖子,目不转睛地望着卫瞻手里的那串流苏,直到卫瞻将那串流苏放在她手里,她才咧开嘴角,灿烂地笑了起来。她将流苏举在脸前,晃了晃,盯着晃动的流苏,好奇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她就这样专心地玩着,也不嫌无聊,乐此不疲。好长时间之后,她才停下动作,歪着头去看卫瞻。

    卫瞻一直望着她。

    他冲她笑着。

    霍澜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流苏,然后双手捧给卫瞻。她眨眨眼,干净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舍不得。

    “真乖。”卫瞻将她递过来的流苏握在掌中。

    霍澜音眨了眨眼,歪着身子,靠着床边。

    山河端着早膳进来,霍澜音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
    直到卫瞻将那串流苏重新递到她面前晃了晃,她瞳子滴溜溜地转动,又笑了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儿还没碰到流苏,又去瞧了卫瞻一眼,然后收了手,将双手背在身后。

    “送你。”她声音小小的。

    “那么不舍得还送我做什么……蠢货。”卫瞻拉过她的手腕,将流苏强硬地塞进她的手心。

    霍澜音摊开手心里的流苏,好奇地用另一只拨了拨。很快,她就被这个流苏吸引了,忘了这是送给卫瞻的东西。

    卫瞻将霍澜音抱到了桌子前坐下,霍澜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,又低着头,继续玩手心里的流苏。

    卫瞻习以为常。他调了酱汁,洒在栗蓉羹上,褐色的粘稠羹汁上晕开一层白。他盛了一勺,递到霍澜音嘴边。不用他说,霍澜音张开嘴,乖乖吃了。

    她已经很近没有自己吃过东西了,别人也不知道她如今还会不会用筷子。

    霍澜音甚至不知道饱饿,只要是卫瞻喂给她,她就会一直吃下去。为此,卫瞻不得不更留心她的小动作、小表情,来确定喂她多少。

    将霍澜音喂饱,卫瞻才换了筷子,自己吃。不过刚吃了一口,肩头忽然一沉,他偏过脸去,看见霍澜音靠在他的肩上,双手捂住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那个被她爱不释手了一早上的流苏串子随意丢在一旁。

    每当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,就是困了,想睡觉。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卫瞻说。

    霍澜音哼唧了两声,转过脸,用脸蛋蹭了蹭卫瞻的肩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想你。”卫瞻将她鬓间的发理了理,“现在不逼你去,日后你好了,会怪我。”

    卫瞻的眸色瞬间暗下去。她可当真有朝一日会康复?他杀了那么多太医,仍然没人治得好她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娘……阿娘……”霍澜音的声音低下去。她眼睛向下垂着,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。

    如今幼儿般智力的她,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一会儿就能见到你母亲。”卫瞻宠溺地亲了亲她的眼睛,“音音要乖,乖乖回家,也会乖乖回来,对不对?”

    卫瞻继续哄着她:“等回来,就做我的妃子。”

    霍澜音眨眨眼。

    卫瞻轻笑了一声,又说:“等回来,有糖吃。”

    这下,霍澜音弯着眼睛甜甜笑了起来。她捧起卫瞻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上,讨好似地蹭了蹭。

    霍澜音总是很怕冷,有时候夜里睡着会哭着醒来。卫瞻问她怎么了,她会抱着卫瞻的脖子发抖,卫瞻才知道她冷,纵使殿内的炭火已烧得很足。

    走出寝殿,霍澜音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,可她还是觉得冷,缩着肩,紧紧靠在卫瞻身侧。

    卫瞻已许久未曾出过东宫。华舆刚一出东宫,立刻被几个守在那里的大臣拦住。

    “您不能再不上早朝了啊!”

    “让开。”

    这皇帝,谁他妈爱当谁当。我只要我的音音。